里山老人们的人生独白。以素颜演绎的失落与再生幽玄剧

《越后妻有版〈真实的李尔王〉》是受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李尔王》启发，由越后妻有地区70至90岁的十位男女登台演出的独特舞台作品。该剧不仅为"大地艺术节·越后妻有艺术三年展2003"揭幕，更作为松代雪国农耕文化村「農舞台」（松代雪国农耕文化村「农舞台」）的开馆首演剧目。编剧兼导演克里斯蒂安·巴斯蒂安斯（*1）通过将莎士比亚戏剧与乡野居民的生活轨迹相互交织的创作挑战，最终成就了这部作品。

莎士比亚的《李尔王》是一部悲剧，始于英国老君主李尔企图将领地分给三个女儿。年迈固执的李尔王因争执而逐出孝顺的幼女，又遭倚重的长女与次女背叛，最终失去财富、权力与爱，在荒野中流浪。后来成为法国王后的幼女率军前来营救，却反遭父女二人擒获。目睹幼女在狱中殒命，李尔王绝望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所谓的“丧失的故事”是如何与越后妻有产生关联的呢？据说巴斯蒂安斯最初构思的是将东京的无家可归者与《李尔王》的世界相联结的表演/影像作品。在都市的无家可归者中，或许有人曾拥有稳定的社会地位，也有人曾与家人同住一屋。他似乎在这些人和随着衰老而不断失去一切的李尔王身上，看到了某种重叠之处。

那场意外的转折，源于一封信的到来。时隔十六年，当巴斯蒂安斯回顾那段往事时，这样回答道：

巴斯蒂安斯：这封信来自《大地艺术节》，邀请我将最初的构想应用到越后妻有地区创作新作。当我带着兴趣开始调研时，发现这个地区正面临着老龄化、后继者不足等严峻问题。面对年轻人持续外流至大城市的趋势，务农的老年人们能阻止吗？他们精心耕耘的田地终将消失殆尽。了解这些现状后，我意识到可以在此地创作一部将他们的故事与《李尔王》的戏剧并置的作品。

然而，将创作悲剧与现实社会课题相互叠加，并邀请当地居民登台演出，这无疑是一项相当敏感且困难重重的工作。之所以能够实现，我认为是因为巴斯蒂安斯并未将苦难简单地戏剧化呈现，而是致力于探讨这部剧作所蕴含的"人类境遇"这一普世主题。

巴斯蒂安斯：我首先向越后妻有地区的老人提出请求，希望他们讲述自己的往事。最初是三位女性，接着是盲人、僧侣以及其他几位农户。选择三位女性，自然源自《李尔王》中三位女儿的典故。盲人代表着在黑暗中指引方向的重要角色。而僧侣则被设定为具有小丑特质的存在（《李尔王》中亦有类似角色）。

巴斯蒂安斯和工作人员走访了十位响应号召的70至90岁男女，前往他们散居在山间各村落的家中。他笑着说："每到一户人家，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喝酒。"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老人都出奇地开明，坦诚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样的交流持续了近半年之久。

巴斯蒂安斯：渐渐地我明白了，他们虽然怀抱着无人继承耕作的田地和生计的苦涩，却依然构建出了亲密而幸福的社区。在走访的每户人家里，我都能感受到无比丰盈、充满喜悦的氛围。

巴斯蒂安斯获得的这种切身体会，想必对《越后妻有版〈真实的李尔王〉》的独特演出风格产生了深远影响。2003年夏季公演中，松代农舞台一层被棚田与绿意环绕的柱廊空间里，特设舞台悄然显现。前述十位长者登台后，并未遵循剧本表演，而是展开各自用包袱布包裹带来的家常菜肴，在品尝饮食的同时，以最真实的姿态倾诉心声，专注倾听彼此的故事（*2）。

巴斯蒂安斯：我为这些老人聚会的"宴席"在舞台上搭建了木质餐桌。还制作了随风摇曳的精灵雕塑，或是如幻似真的雕像。同时打造了仿照打开书籍的屏幕，在丝绸质地的书页上投射出从老人旧相册中借来的照片。扬声器里循环播放着预先录制的老人独白，其中交织着各自的人生独白与他们朗读的《李尔王》台词。这正是虚构与纪实交融的"纪实虚构"，我创作此作品正是向他们致敬。

在幽暗中仅凭最低限度的照明前行，宛如幽玄剧的世界（*3）。扬声器里传来的长者独白，正是他们各自的人生。童年时目睹的丰收季节里果实与稻穗的美丽。在产业机械化浪潮中的挣扎。有人远赴都市打工，有人终生守候故土。更有战时战后历经的磨难，以及与至亲骨肉永别的心碎记忆。观众们不禁遐想：舞台上这场和睦的宴会背后，竟承载着如此纷繁的命运篇章。

剧中反复出现的"难道连一个人都不需要吗"这句话也令人印象深刻。这是《李尔王》剧中李尔的次女，在严令大幅削减老父随从人数时的台词。这句话象征着曾经的强者逐渐沦为弱者的姿态，但在"越后妻有版《真实的李尔王》"中，它或许又有了不同的回响。它仿佛在叩问：即便在国家或社会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每个个体内在的尊严与存在意义——换言之"人类的条件"——究竟为何？而扬声器中传来的声音，又在诉说着人类正亲手毁灭的地球那幻境般的姿态（盲眼男子所见的梦境）。这些元素的交织，使本作既非绝望的悲剧，亦非单纯的人类颂歌，最终升华为幽玄而深邃的存在。

《越后妻有版〈真实的李尔王〉》给无数观众留下了难以言喻的强烈印象。时隔多年后的今天，这部作品依然让我们在被时代与社会的浪潮冲刷、不断失去某些东西的同时，不断思考"活在当下"的意义。

越后妻有版《真实的李尔王》对我而言成为决定性的作品。因为我明白了自己为何成为艺术家。重要的不仅是创作并发表优秀作品，更在于与相关人士相遇、倾听他们的故事、共同度过时光——这些对我至关重要。我们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却共同经历了美好的相遇。明知演出结束后或许永不相见，却仍能多次触及如此动人的瞬间。这份记忆至今仍是无可替代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