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球日”到“大地艺术节”——疫情下的世界里，艺术家矶边行久对“环境与人类”的思考

2020年4月22日，世界在COVID-19大流行中迎来了首个"地球日"（*1）50周年纪念日。您可知50年前首届"地球日"的举办，其实与越后妻有有着深厚渊源的艺术家有着重大贡献？他就是矶边行久——"人类被自然所包容"——这一构成大地艺术节基石的理念，正是源于艺术节构思阶段与矶边的合作。以环境与人类关系为主题，自首届"大地艺术节"起持续创作动态作品的矶边，借地球日五十周年之际，向我们讲述了他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思考，以及对下届艺术节的构想。

矶边：在首届地球日活动期间，我作为主办方成员协助运营工作，制作了宣传海报和充气穹顶。专家们就在这个穹顶内举办教学活动，向全世界传递对环境危机的警觉。正是从这一天起，历经五十年，最终催生出能够就全球变暖、能源问题等议题进行磋商的国际机制。然而新冠疫情的突发变故彻底颠覆了局面。北京、纽约、新德里等大都市的空气质量显著改善，威尼斯运河——这片曾因污水横流而臭名昭著的水域——如今竟可见水母悠游。这些现象向我们传递了怎样的讯息？未来应对环境问题的策略必将迎来变革。

虽说后疫情时代将迎来范式转变，但眼下局势却令人联想到五十年前社会变革时期的纽约。正所谓历史总在重演，我不禁反复回想五十年前有幸在纽约经历的种种，或许这些经验能为未来世界提供启示。地球日不仅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如今迎来五十周年纪念时，更让我感慨万千。

矶边行久1935年生于东京，自1954年进入东京艺术大学就读期间，便作为当时先锋艺术的宠儿持续进行着充满活力的创作。然而大学毕业后，进入1960年代的矶边在欧洲巡回展览的旅途中，被纽约的魅力深深吸引，最终选择移居此地。彼时的纽约，正因越战抗议运动、嬉皮士运动、波普艺术与现代舞的兴起等青年群体引发的多元社会文化现象，为美国社会带来巨大变革。矶边怀着捕捉时代脉搏的渴望开启纽约生活，却逐渐关注起当时初露端倪的"生态学"议题。他进入生态规划研究权威伊恩·麦克哈格的研究生院深造，由此开启了生态规划师的职业生涯。

矶边：在美国取得工作许可后，我参与了纽约市公园管理局及市政府运营的戒毒康复机构——哈特岛凤凰屋的设施整备与筹款活动策划工作。关于该岛及设施的环境改善计划，我将其作为硕士论文课题进行研究。在岛上调查时发现大量人骨，这是因为该岛自1890年代起曾设有市政监狱，长期作为囚犯墓地使用。为应对60年代日益突出的毒品问题，凤凰之家应运而生，但该岛在1978年已成禁入的无人岛。然而如今，我得知这座岛屿正被用作新冠肺炎逝者遗体的临时安置点——因现有存放空间已不敷使用。此刻，我正追忆着在这座岛屿相遇的人们，以及曾并肩工作的伙伴们。

生态规划的基本理念与方法，是在承认人类活动所处的自然环境具有"可能性与局限性"的前提下，具体阐明如何有效利用环境资源、如何应对灾害的实践体系。矶边作为生态规划师归国后，长期参与各地防灾对策及城市开发构想的环境调查工作。(*2) 矶边与越后妻有地区的相遇，正是源于其生态规划师的身份。总导演北川富朗在构思"大地艺术节"时，特邀矶边对越后妻有地区开展环境资源调查。通过这项调查，信浓川流经区域形成的河岸段丘休息站独特地形、吸纳日本海水汽的季风撞击山脉引发的冬季豪雪气候、以及富含树木的植被等特征得以揭示。由此奠定了大地艺术节的骨架——以越后妻有地域的大地条件及其世代居民的生活为根基。(*3)

“场地特定艺术的诞生，或者说艺术在社会空间（土地所有权、买卖、时代精神、交通形态、科学技术、权力结构）中诞生的第一步，或许正源于矶边从画家转型，经历生态规划后重启创作活动的历程。艺术家的主观性能否导向更普遍的理解？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构想大地艺术节时，我得以拜会矶边行久。”
（摘自北川富朗《矶边行久随笔》《矶边行久作品集·河流何处去》，现代企划室，2018年）

当然，作为艺术家，矶边为我们留下了许多令人难忘的作品。2000年首届艺术节上展出的《河流去了哪里》，在稻田中排列着无数飘扬着旗帜的黄色立柱，将昔日信浓川的流淌轨迹具象化呈现。这条在遥远年代蜿蜒流淌的河流，因水坝开发等人为干预，其形态与流向已发生巨变。作品正是通过展现河道变迁如何改变人们生活，诠释了自然与人类的相互依存关系。此后他持续参与艺术节，在2018年的艺术节上不仅重现了过往作品，更在由旧清津峡小学改造而成的"矶边行久纪念 越后妻有清津倉庫美術館「SoKo」"开幕之际，举办了回顾其与越后妻有地区渊源及艺术家生涯的展览——自矶边行久以美术家身份出道至今已逾五十载。

据称，矶边已着手构思2021年越后妻有艺术节的参展作品。他将从生态规划的观点，解读"限界集落"（濒危村落）与"过疏"（人口流失）现象的成因。其中似乎也蕴藏着疫情后价值观转变的启示。

矶边：公平贸易理念是生态规划的延伸。通俗来说，就是计算生产1公斤牛肉需要多少水、多少牧草，以及会污染多少土壤。该举措旨在监督并规范与这些计算结果相匹配的环境负荷、劳动报酬及流通体系等要素。(*4)该体系旨在国际层面确立生产、加工、流通全流程的合理经济标准、社会标准及环境标准。鉴于其涵盖全球供应链中可能引发的传染病与毒品扩散等议题，堪称极具当代意义的关注焦点。当前虽以发展中国家为主要实践对象，日本亦开始对此予以重视。

这不禁令人联想到"人口稀疏化"现象。在日本，地方人口稀疏化长期被归因于少子老龄化，但我们更关注的是：地方产业与流通体系中公平贸易理念的缺失，以及环境条件是否也构成重要因素。我们计划在下次艺术节中通过作品呈现这些思考。疫情期间，我们开始听到人口将从大都市向地方转移的预测。正因如此，此刻或许更需要重新审视这一议题。

自2000年《河流何处去》以来，我每次都参与协助。矶边先生创作时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基于涵盖地壳变动在内的地域与自然数据。他的作品揭示了展区中隐藏的、人们从未察觉的事物。这些作品不仅是立着标杆，更是能让人了解地域特质的载体。自参与矶边先生的作品以来，无论是观赏一座山峦，还是感受风向，我仿佛多了一份感知自然的标尺，观察周遭的观点也随之改变。尤其近来自然灾害日益严峻，这种转变更为显著。
矶边先生的作品每次都是短暂存在的，会期结束后实体便会消失。但正因如此，它们反而更深刻地烙印在记忆中，成为当地居民心中难以磨灭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