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山長輩們的人生獨白。以真實面貌演繹的喪失與再生幽玄劇

文本・編輯：內田伸一　編輯：川浦慧（CINRA.NET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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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March 2020

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與越後妻有的人生軌跡交錯相遇

「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是取材自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李爾王》，由越後妻有地區七十至九十歲的十位男女共同登台演出的獨特舞台作品。此劇不僅為「大地藝術祭越後妻有藝術三年展2003」揭開序幕，更作為松代雪國農耕文化村「農舞台」的開幕首演。編導克里斯蒂安·巴斯蒂安斯（*1）透過將莎士比亞戲劇與里山居民生活軌跡相互交疊的挑戰，成功孕育出這部作品。

*1：關於作者克里斯蒂安·巴斯蒂安斯

1951年生於荷蘭阿姆斯特丹。巴斯蒂安斯的藝術企劃以突破常規的方式，將複雜多層次的裝置藝術（包含雕塑、繪畫、拼貼、攝影、影像及表演藝術）與社會議題相連結。其創作核心聚焦於社會中被迫轉變、劇烈動盪與遭邊緣化的群體。他以「人類處境」為主題，透過追尋生死、美與恐懼交織的境遇，深入探尋人類存在的本質，並踏足人們不得不依賴最基本生存策略的邊緣之地。

莎士比亞的《李爾王》是一齣悲劇，始於英國老君主李爾企圖將領土分配給三名女兒。年邁固執的李爾王因爭執而逐出孝順的幼女，更遭倚重的長女與次女背叛，最終失去財富、權力與親情，淪落荒野流浪。直至成為法國王后的幼女率軍前來營救，卻反遭父女雙雙擒獲。李爾目睹幼女獄中殞命，絕望之餘亦隨之離世。

這部所謂的「喪失之物語」究竟如何與越後妻有產生連結？據悉，巴斯蒂安斯最初構思的是將東京的無家者與《李爾王》的世界觀相結合的表演／影像作品。在都市的無家者之中，想必也存在著曾經擁有穩定社會地位者，以及曾與家人同住屋簷下的人們。他似乎從這些人身上，與隨著年歲增長而逐漸失去諸多事物的李爾王身上，看見了某種重疊之處。

這段意外的發展始於一封信件。時隔十六年回顧往事的巴斯蒂安斯，如此回答道：

巴斯蒂安斯：這封信來自「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邀請我將最初的構想應用於越後妻有地區創作新作。懷著興趣展開調查後，我發現這片土地正面臨高齡化與後繼無人等嚴峻課題。面對年輕人持續外流至大都市的趨勢，務農的長者們究竟能如何扭轉局勢？那些精心耕耘的田地終將消逝無蹤。正因洞悉這些現實，我才意識到：在此地創作，能將當地人的故事與《李王》的戲劇張力並置呈現為作品。

然而，將創作悲劇與現實社會課題相互疊合，更讓當地居民登上舞台，這無疑是項極為敏感且困難重重的工作。之所以能實現此構想，關鍵在於巴斯蒂安斯並未流於將苦難表象戲劇化，而是深入探討這部劇作所承載的「人類處境」這項普世主題。

巴斯蒂安斯：我首先向越後妻有地區的長者們提出請求，希望他們能分享過往經歷。最初邀請了三位女性，接著是盲人、僧侶，以及其他幾位農家。選擇三位女性，當然是源自《李爾王》中三位女兒的典故。盲人代表著即使身處黑暗仍能指引方向的重要角色。至於僧侶，則是被設定為扮演類似道化（《李爾王》中亦有此角色）功能的存在。

克里斯汀·巴斯蒂安斯演出《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2003年（攝影：森山大道）

應邀參與的十位七旬至九旬男女，巴斯蒂安斯與團隊便前往他們散居山間各聚落的住所。他笑著說：「每到一戶人家，第一件事就是『一起喝杯酒』。」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這些長者竟如此開明，坦率地訴說著自身故事。這樣的交流持續了近半年之久。

巴斯蒂安斯：我逐漸明白，他們懷抱著田地與生業無人繼承的苦楚，卻依然構築出親密而幸福的社群。走訪的每戶人家，都洋溢著豐饒而充滿喜悅的氛圍。

叩問人類尊嚴的話語——「就連一個人，也是必要的嗎？」

克里斯汀·巴斯蒂安斯演出《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2003年（攝影：森山大道）

巴斯蒂安斯所獲得的這份切身感受，想必對「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這部別具一格的演出產生了深遠影響。2003年夏季公演時，松代農舞台一樓的柱廊區——這片被棚田與綠意環繞的空間——架設起特設舞台，前述十位長者登台亮相。然而他們並未遵循劇本表演，而是展開各自用包袱布包裹攜來的家常菜餚，邊吃邊喝，以最真實的模樣傾訴心聲，專注聆聽彼此的故事（*2）。

巴斯蒂安斯：我為這群長者聚會的「宴會」在舞台上搭建了木製餐桌。還製作了隨風搖曳的精靈雕塑，以及如幻似真的雕像群。同時打造了仿照敞開書本的幕布，將從老人舊相簿中借來的照片投射在絲質書頁上。更透過揚聲器播放預先錄製的長輩獨白——交織著各自的人生獨白與他們朗讀的《李爾王》台詞。這正是虛構與紀錄交織的「紀實虛構」，我以此作品向他們致上崇高敬意。

克里斯汀·巴斯蒂安斯演出《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2003年

*2 《彼岸在輪迴　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攝影紀錄集》
除收錄森山大道拍攝的舞台劇照與里山風景外，更包含劇中使用的當地老相冊照片等素材。內附舞台劇本及北川 Fram 與瑪麗安·布勞爾的隨筆文章，由中塚大輔負責編排。日英雙語並載。
發行：現代企劃室（2004年5月刊）
定價3,000日圓＋稅　B5變型開本・214頁
（於越後妻有線上商店瀏覽）

在幽暗中僅靠最低限度照明前行的世界，堪稱幽玄劇（*3）。從揚聲器傳來的長者獨白，正是他們各自的人生軌跡。童年目睹豐收季節的果實與稻穗之美。在產業機械化浪潮中的掙扎。有人遠赴都市打工謀生，有人終生未離故土。更有戰時與戰後遭遇的艱辛，以及與摯愛家人永別的記憶。觀眾不禁思索：舞台上這場和諧宴會的背後，竟隱藏著如此豐富的生命故事。

反覆出現的「就連一個人都不需要嗎」這句話也令人印象深刻。這是《李爾王》劇中李爾的次女，嚴令大幅削減老父隨從的台詞。這句話象徵著昔日強者淪為弱者的姿態，但在「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中，是否又蘊含了不同的迴響呢？它彷彿在叩問：縱使在國家或社會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每個人內在的尊嚴與存在意義——換言之「人類的條件」——究竟為何？與此同時，揚聲器傳來的聲音，亦述說著人類正逐步摧毀的地球之幻象（盲眼男子所見之夢）。這些元素交織交錯，使本作既非絕望的悲劇，亦非單純的人性頌歌，而成為幽玄且深邃的存在。

《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為眾人留下了難以言喻的強烈印象。即便在公演結束多年後的今日，它仍時常促使我們反思：當身處時代與社會的浪潮中，即便失去某些事物，究竟何謂「活在當下」的真諦。

*3 作者巴斯蒂安斯與日本的淵源
巴斯蒂安斯坦言，能樂中「幽玄」（深邃而不可測的境界）的理念、舞台結構，以及現實世界與精神世界交融的抽象敘事皆令他著迷。「能樂中每個動作皆蘊含深意。聲響如祈禱般流淌，在創造超越時空的冥想氛圍之際，同時演繹出優雅與悲愴。」七〇年代於阿姆斯特丹藝術大學求學期間，他觀賞了寺山修司率領的「天井桟敷」劇團在阿姆斯特丹米克利劇院的演出，以及笈田良的舞台作品。這段經歷深化了他對日本的關注，促使他赴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留學。其後在京都結識的美術家井田照一（1941-2006），被他譽為「我生命中良師益友」。

對方是否為優秀之人與此無關。因為我認為人都是「平坦」的。

當時，在松代町舉辦的終身學習活動「松壽大學」中露面的校長向我發出了邀請，讓我參與了「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校長或許也是被藝術祭方諮詢後，才決定「把那個怪老太婆叫來吧」（笑）。雖已是多年前的事，當時父親（丈夫）因病驟逝，我整整哭了一年才漸漸振作。但若持續沉溺悲傷也無濟於事，於是開始四處參與活動。松壽大學便是其中一處，這份緣分便由此而生。

巴斯蒂安先生和他的朋友們都是不拘小節的人，他們來家裡聽我講故事時，我端出用樹葉包裹的麻糬，他們便新奇地品嚐起來。我向來認為人與人之間不分貴賤，都該平等相待。所以只要有人來訪，我總會說聲「進來坐吧」。正式演出時，還聽見觀眾席傳來姐姐「加油啊～」的喊聲呢（笑）。如今雙腿衰弱，已無法像從前那樣四處走動，但總盼著哪天能再與巴斯蒂安斯先生等人共飲茶水，暢談人生呢。

個人簡介

高橋卡雅（たかはしかや）

「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演出者

1931年生於新瀉縣十日町市莇平，現居當地。除參與演出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爾王》外，亦為日比野克彥於越後妻有及日本各地推動的「後天牽牛花計畫」作出貢獻。

這是讓我明白自己為何成為藝術家的決定性作品。

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成為我人生的轉捩點。正因如此，我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成為藝術家。創作出優秀作品並發表固然重要，但與參與其中的人們相遇、傾聽他們的故事、共度時光，對我而言更為珍貴。儘管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卻能共同經歷如此美好的相遇。儘管深知演出落幕後或許永不再相見，卻仍得以反覆觸碰那些動人的瞬間。這份記憶，至今仍是無可取代的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