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織的黑色絲線喚醒了隱沒的家之記憶，叩問著「家」對人類的意義。

「空屋計畫」是「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特色企劃之一。此計畫將越後妻有地區各處無人居住的房屋等空間，轉化為藝術創作。然而這不僅是單純活用閒置地域資源的行為。這些作品皆在懷念當地過往生活樣貌的同時，更進一步叩問「生存」的普世意義。

象徵此理念的作品，當屬鹽田千春（*1）的《家之記憶》。她為創作選址於越後妻有地區，此處昔日盛行以養蠶（從蠶繭撷取生絲的副業）為生業的宅邸。鹽田在當地駐留兩週，將黑色毛線從屋宅的玄關、客廳直至天花板夾層處，遍布於每個角落，大膽地重塑了空間樣貌。

縱橫交錯的黑色絲線宛如巨型蜘蛛網，然而回溯這棟房屋的歷史，便會聯想到漫長歲月中蠶兒們紡織的生絲，以及昔日以絲綢維生的里山生活。作品標題《家之記憶》與此景相互呼應，令人隱約感受到那些肉眼不可見的人類生活軌跡，正靜靜地浮現眼前。

仔細觀察便會發現，房間各處彷彿編織於絲線之中，散落著蓑衣、草鞋等古老民具、家具與書籍。這些是鹽田在當地居民協助下蒐集的「如今雖無用卻捨不得丟棄之物」。它們宛如被記憶蠶繭包裹的姿態，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這般運用無數絲線的裝置藝術，正是鹽田最具代表性的創作手法。關於選用絲線的色彩，她在後期的作品《赤與黑之柱》（2019年）中如此記載：

黑色象徵遼闊深邃的宇宙，紅色則代表繫結人與人的紅線，亦或血液的色澤。（摘自鹽田千春《靈魂顫動》展覽圖錄，2019年，森美術館）

踏入這件作品空間的觀者，將不禁思索這片土地上根植於歷史（部分因人口流失與產業變遷而逐漸消逝）的個體生命軌跡。然而當黑色絲線展現出宇宙般的遼闊時，我們所見的或許正是包含自身在內「人類」整體更為普世的虛幻與力量。

二樓地板局部被拆除，黑色絲線蔓延至挑空的空間。當超現實的時間在屋內流淌時，自然光透過巨大玻璃窗灑入，夏日裡蟬鳴從窗外傳來，日常元素在此奇妙地交融。這般景象昭示著世界雖懷抱種種相遇與課題，卻仍持續變遷不曾停歇。

值得一提的是，「窗」亦是鹽田創作中頻繁出現的意象，象徵內在與外界的交匯。其代表作多為收集建築拆除時卸下的窗戶所創作，而本作中房屋的窗戶直接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更顯耐人尋味。連接內外的窗戶與門扉，對人類而言豈非「第三層皮膚」（「第二層皮膚」指衣物）？她在前述著作中亦如此闡述：

思考鹽田千春的表現與「家」這個關鍵詞的關聯時，還有另一個耐人尋味的插曲。1997年，當時已獨自遠離日本、在現今活動據點德國展開創作的鹽田，參與了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2）的工作坊。該活動於法國北部的城堡舉行，參與者需進行數日斷食修行，同時完成各項課題。

在絕食狀態下的工作坊尾聲，鹽田被阿布拉莫維奇要求寫下腦海中浮現的詞語。在朦朧狀態下脫口而出的答案僅有「Japan」一詞。次日上演的《試著回家》表演，成為震撼人心的場景——她全裸攀爬斜坡挖掘的洞穴，反覆跌落又爬起。據說這投射出她對遙遠祖國歸屬感的思念，同時也映照出無法回歸的掙扎，以及即便歸去，理想中的歸宿或許早已不復存在的複雜心緒。

知曉這段軼事後，本作對「家」的詮釋更顯深邃。家既是棲身之所，亦是終將歸返的歸宿。然而同時，也存在著永難重返、已然消逝的家園。人類懷抱著記憶中的家園，時而開創嶄新的居所，如此延續生命。此刻，記憶便將持續紡織向未來的篇章。

鹽田先生曾拜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為師，而瑪莉娜在「大地藝術祭」誕生之際，正是以「空屋計畫」的先驅之作「夢之家」開啟了藝術祭的序幕。從這層淵源，我亦感受到深厚的緣分。

另一方面，有些藝術家在大地藝術祭展現充滿野心的創作後，隨即於東京舉辦大型個展，例如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林德羅·厄利什，以及此處提及的鹽田千春。當然，他們原本就具備相應實力，但共同特質在於：皆是能充分運用場域能量創作的藝術家，展現出確鑿的藝術功力。

而我始終相信，人類或多或少都具備這般想像與創造的力量。在當代社會中，這股力量或許常在日常中埋沒甚至消逝。但我仍期盼，每個人一生中至少能有一次或兩次，讓這份力量得以充分發揮的契機與相遇。這份心願，亦是本藝術祭的創立初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