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萬片花瓣中翩然起舞。傳奇舞者與前衛插花藝術家的一生一次的共演

文字・編輯：內田伸一　編輯：川浦慧（CINRA.NET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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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July 2020

前衛花道作家與舞踏傳奇人物，晚年的一次重大合作

在「大地藝術祭」中，不僅現代藝術，更積極呈現陶藝、飲食文化等更貼近生活的表現形式。「插花」正是其中一環。插花表現形式雖自第三屆「大地藝術祭越後妻有藝術三年展」（2006年）起正式納入展演項目，但早在第二屆（2003年）舉辦前一年，便以預熱活動形式實現了「天空散華・妻有翩舞的鬱金香——花狂——」的創作。

作者中川幸夫(*1)作為戰後登場的前衛插花藝術家之一而聞名。他以整顆白菜為素材創作命名為《藍調》的作品（此作亦成為其脫離當時所屬流派的契機），更將無數康乃馨倒置於玻璃器皿中，使底層和紙浸染花液呈現緋紅的《花坊主》等，終其一生持續開創顛覆插花既定框架的表現形式。儘管給人孤高藝術家的印象，他仍與美術評論家瀧口修造、攝影家土門拳等跨領域才俊交流，更與音樂家、舞踏家等展開前衛合作。

*1：關於作者中川幸夫

花道藝術家。1918年生於香川縣丸龜市。二十餘歲時接觸花道，三十三歲脫離池坊流派，三十八歲離鄉赴京。此後不隸屬任何組織或流派，亦不收徒，獨自從事創作活動，持續產出前衛革新之作。受土門拳薰陶，親自拍攝作品，並創作書法與玻璃藝術。其作品以追求花之本質、打破傳統概念的獨特表現手法，在國內外廣獲高度評價。2002年於「大地藝術祭越後妻有藝術三年展2003」前置活動中，實現了長年夢想的《天空散華・妻有上空翩飛的鬱金香——花狂》，引發巨大迴響。2012年辭世，享壽九十三歲。

新瀉縣五泉市採花作業（攝影：內田真由美）

其中川在越後妻有實現的「天空散華・妻有上空翩然飛舞的鬱金香——花狂——」同樣並非我們聽聞「插花」時所聯想的、於靜謐室內展示鑑賞之作。展出場地選在初夏的信濃川河灘，耗費百萬枚鬱金香花瓣(*2)。當直升機自高空傾瀉花瓣，讓花瓣如絢爛盛放般紛飛飄散之際，傳奇舞者大野一雄於花雨中起舞。這堪稱跨越藝術類別的巨匠共演，亦是場狂演。正是如此鮮烈震撼的表演作品。

*2：鬱金香花瓣收集

在鬱金香球根培育過程中，為使更多養分輸送至球根本身，需進行摘除開花植株的作業。本作中，此階段被摘除的花朵皆被系統所收集。

空中飛舞的花瓣，在椅子上起舞的老舞者－－生命凝縮的數分鐘

「天空散華・妻有之亂舞鬱金香―花狂―」活動於2002年5月18日舉行。約四千名民眾為此聚集於信濃川河畔。在陰雨綿綿的天氣裡，人們撐著傘或披著雨衣抵禦雨勢，各自凝望著即將發生的奇景。不久，直升機的飛行聲響自遠方飄來。眾人抬頭望向天空，只見無數赤黃花瓣隨風飄落。那是由直升機機體釋放的、相當於二十萬株鬱金香、總計達一百萬片的花瓣。

中川幸夫《天空散華・妻有上空翩然起舞的鬱金香——花狂——》2002年　從高空飄散花瓣的直升機（攝影：宮田均）

另一方面，在驚嘆聲四起的地面上，大野開始舞動身軀，彷彿與這幅以大地與蒼穹為器皿的壯闊「花道」進行著即興共演。當時已95歲高齡的大野，此前便與中川有過合作。他坐在河岸廣場上唯一擺放的白色扶手椅中，伸展雙臂觸向天空，以全身姿態進行著藝術表達。現場迴盪著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歌聲。那景象既如夢似幻又透著鬼魅氣息，眾人屏息凝神注視著。擔任「大地藝術祭」總監的北川 Fram事後如此形容此情此景：「眾彩莊嚴的瞬間正被眾人祝賀著。」

中川幸夫《天空散華・妻有上空翩然起舞的鬱金香——花狂——》2002年大野一雄（照片前景）與中川幸夫（背景）（攝影：宮田均）

此外，展出場地的中川靜靜走向大野身旁，兩人相握的場景亦令人動容。其後中川始終佇立於大野身後，靜靜凝視著他的身影。當時中川已屆八十四歲高齡。這兩位資深藝術家展現的，究竟是圓熟的藝術表達？抑或年邁仍開拓前衛之路的不屈精神？又或許兩者皆是。時間上不過短短數分鐘的事件。然而對所有在場者而言，這卻成了難以忘懷的數分鐘。

中川於隔年在前述第二屆「大地藝術祭越後妻有藝術三年展」（2003年）中，發表了《夢幻綻放的妻有》。此為十日町市室內展演，以當地特產和服布料為主題，透過光影交錯呈現玻璃裝置與書法作品的裝置藝術。關於此作及為此駐留越後妻有的經歷，中川留下如下感言：

中川：妻有這片土地的歷史、驕傲、自然、在此生活的人們……我衷心期盼造訪者能在此激發想像。被悠然自然所環抱，在廢校的小學進行創作的時光亦令人難忘。承蒙賜予如此珍貴的體驗，謹向各位致上由衷謝意。

中川幸夫《夢幻綻放的妻有》2003年（攝影：安齋重男）

此後兩人仍持續創作活動。大野於2010年以103歲高齡辭世，中川則於2012年以93歲之齡離世。《天空散華・妻有之亂舞鬱金香—花狂—》可視為他們晚年將創作者生命躍動凝縮成型的作品。這點或許正是此作能長久留存於人們心中的原因之一。

在直升機的轟鳴聲中，花瓣翩然飛舞，大野先生起舞的身影，至今仍鮮明地烙印在我的心頭。

S女士（前「大地藝術祭」支援者「小蛇隊」成員）

當年身為美術系學生時，因得知「大地藝術祭」招募志工的消息，後來成為了後來被稱為「小蛇隊」的支援者成員。順帶一提，「小蛇隊」之名源自1999年海報採用的蛇類插圖（六條相連的蛇象徵當時舉辦區域的六個市町村）。我們將蛇——在妻有地區被視為神聖生物——蜕皮成長的姿態，投射到自身身上。

關於《天空散華・妻有亂舞的鬱金香—花狂—》展演，我們曾共同協助花瓣的預備工作，但當天我直到最後一刻仍在十日町市博物館擔任監控員——因為中川先生的裝置藝術也在該館展出。當我坐在椅子上工作時，大野一雄先生突然造訪，竟在作品前單手起舞。能親歷這般意料之外的珍貴場景，令我心跳加速。

原定趕赴表演現場而離開博物館，卻因當日突發的現場應變工作，眾人比預期更為忙碌，接應車輛遲遲未至。雖一度面色蒼白，正因如此，最終在最後一刻趕到現場時更顯欣喜。直升機轟鳴聲中花瓣紛飛，此刻我得以仰望大野先生在晴空下起舞的身影。這幅畫面至今仍鮮明地烙印在心。

個人簡介

S先生

原「大地藝術祭」支援者「小蛇隊」成員

當時，我以大地藝術祭支援者「小蛇隊」成員身分，在當地進行了各種支援活動。目前任職於NPO 越後妻有里山合作組織。

不僅是作品本身，幕後也充滿戲劇性，訪客的行為同樣令人印象深刻，是一場難忘的體驗。

渴望讓兩十萬朵鬱金香的花瓣從天而降。這是中川幸夫長久以來期盼實現的夢想。培育鬱金香球根時，總需在花朵最絢爛的時刻將其摘除，這些花朵無法用於市場流通。據說他曾在富山縣黑部川——這處鬱金香勝地——見證過這些花朵隨水流漂淪的景象。他渴望將這份花之生命的處境化為作品。聽聞這份心願後，便促成了越後妻有藝術祭的《天空散華・妻有亂舞鬱金香—花狂—》。

另一方面，大野一雄先生年事已高，雖已難以站立起舞，但他始終堅信「縱使僅以雙手亦能舞動」，最終更以實際行動展現了這份信念。那場不期而至的雨，某種意義上反成幸運。眾人仰望頭頂僅有雲與天空的世界，任由雨滴與花瓣浸透全身。若說藝術的終極境界在於讓觀眾獲得嶄新體驗，此作無疑達到了這般境界。
這部作品幕後亦充滿戲劇性。直升機經改造移除座椅並加裝投降口，載運滿載花瓣的紙箱群。採購的花卉原存放於雪庫，臨近演出卻發現半數發霉，遂緊急向全國徵集約十萬枝花材。當地居民在溫室裡重新整理花卉的景象令人動容。雖是突發狀況，卻讓我們深刻體會到：讓支援者從製作階段參與，正是藝術祭與支持者建立連結的關鍵。活動結束後，剩餘的球根已獲准種植於松之山地區等地。

當日約四千名參與者的行動亦令人印象深刻。現場無需工作人員反覆指示，眾人自然聚集於大野先生座椅周圍，前排人士為後方觀眾靜靜收起雨傘。這般自然形成的活動氛圍，正是我們所追求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