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 / 越後妻有的幕後故事
24 February 2020
重新回想起來,確實深受成長環境與家庭的影響。
其一是與祖父的回憶。祖父是位攝影師,老家設有沖洗暗房。能被允許進入暗房的只有身為孫子的我。敲門後聽見「可以進來」的許可,便急忙撥開層層遮光簾踏入暗房。初時一片漆黑,片刻後映入眼簾的卻是紅色空間。我最鍾愛的是照片浸入顯影液後影像浮現的瞬間,那宛如魔法般的神奇。
另一段是與母親的回憶。母親任職於京都能樂堂,自幼便常在播音室觀賞能劇。當劇場陷入漆黑,能舞台悄然浮現的瞬間——縱然不解劇情,那顫慄感總令我心潮澎湃。
我偏愛黑暗處呢(笑)。我啊。最鍾情於黑暗中浮現光芒的瞬間。從小學就熱愛電影,中學、高中時期更是個電影少年。家裡有種家風:若要去電影院或美術館,請假缺席學校也無妨。因此我常翹課獨自前往影院或美術館。當電影院陷入黑暗,短暫靜默後放映開始,電影世界——那個異次元便就此展開。這感覺多美好啊。
當初立志考藝術大學,也是因為想從事電影或舞台相關工作。高中時曾衝到某位電影導演門前央求收我為徒。結果那位導演說:「吶吶,先冷靜點。去藝術大學廣納見聞不是更好嗎?要是踏進這種黑道世界,父母會哭的。」如此勸誡了我。
然而時至今日,我仍從事著美術家這份不務正業的行當(笑)。但真心慶幸當初選擇了藝術大學。
因此雖進入藝大雕塑科就讀,入學時便已立志投身舞台與電影領域。某種意義上,我對志向的定位始終清晰明確。
這份志向指向的是舞台、電影、音樂等時間藝術的範疇。而在其中,我特別深入探索了光影與照明的世界。

活躍於大型燈光裝置作品領域的藝術家・高橋匡太
提及越後妻有,約莫在2010年左右已逐漸形成「夏季、里山藝術祭」的固定印象。當時弗拉姆先生向我提出邀約:「能否以『冬季』、『雪』為主題構思作品?」這便是契機的開端。那次談話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對當地居民而言,「雪」終究是自然的威脅,或者說是一種麻煩,與美麗之類的感受無關。但藝術家能否以嶄新觀點重新審視這場「雪」?我生於京都、長於京都,雖也經歷過降雪,卻未曾視其為威脅。童年時,清晨醒來見積雪皚皚,反而欣喜萬分——景致驟變的魔力令人雀躍不已,更曾盡情堆砌沾滿泥濘的雪人。
總之必須親眼確認,一月時我們事務所成員便驅車前往松代勘查。更荒唐的是,我們竟開著兩輪驅動的輕型車上路。結果根本無法抵達松代的農舞台,不僅撞上雪牆受困,瞬間便感受到強烈的威脅感。歷經千辛萬苦總算抵達,在食堂吃上熱騰騰的飯菜。那滋味真是美味至極,彷彿重獲新生。啊,原來如此。這便是人類的生存本質。溫暖的房間與食物竟如此珍貴。
然而這段旅程中,藝術家的本性終究難以抑制——我竟覺得雪景如此美麗。總是不由自主地尋覓著美。被半埋的號誌燈映照的雪景之美。寂靜中窸窣積雪的聲響。當踏上被澄澈明月照耀、浸潤著寒意的雪原時,那份恍若置身異世界的感動油然而生。

越後妻有 大地藝術祭之鄉 雪藝術計畫特別作品(2011年2月26日・松代「農舞台」周邊)©高橋恭太

越後妻有 大地藝術祭之鄉 雪藝術計畫特別作品(2011年2月26日)攝影:中村修
稍稍回溯一下,我從弗拉姆先生那裡聽說,這地方的人們都會在庭院種植花卉,殷切期盼著春天的到來。或許正是從那時起,「獻給冰封之村的禮物」這個主題浮現了。若要在冰凍凜冽、色彩匱乏的冬日松代獻上禮物,該獻上什麼呢?答案是春天啊——若能獻上一片繽紛花海該有多好?經過反覆嘗試後,最終誕生的便是「光之花田」。因此「獻給冰封之村的禮物」是宏大的主題,而「光之花田」正是其具體實踐。

越後妻有 大地藝術祭之鄉 雪藝術計畫特別作品(2012/2/25・松代「農舞台」周邊)攝影:中村修

越後妻有 雪藝術計畫2013(2013年3月2日・松代「農舞台」周邊)©高橋恭太

越後妻有 雪藝術計畫2013(2013年3月2日)攝影:中村修
或許每年都在期盼著那個瞬間吧。
這片光之花田終究是與自然共舞,因此每年都受制於當年的氣候。完全無法依循人類的意願。過去也曾遇過積雪稀少的年份,也曾飽受暴風雪侵襲。甚至有過精心打造的花壇小徑,在一夜積雪中被掩埋的經歷。當時確實感到焦慮不已。但某種意義上,這十年可說是學會了與自然共處之道,亦可稱之為體悟了「釋懷」的真諦。天氣之事只能接受。在此基礎上應對挑戰,正是人類生存之道。每逢危機,總與支持者、當地居民集思廣益化解難關。擁有這群矢志實現夢想的夥伴,實屬無價之寶。
若僅憑創作者一人之力,想必早已氣餒。正是眾人推著我的背前行,這般感受。實屬萬分感恩。

活動當天,支持者們將把光之種子種進一個個親手繪製的圓圈中。

與支持者們同在。
投雪機的表現也令人印象深刻。那些大叔們都帥氣極了,驕傲地噴射著雪花。能見到年年前來的支持者也是樂事之一。大家都老了十歲呢。當年還是大一新生的小夥子,如今成為社會人士仍會抽空前來。雖然平時未必能相見,但每年在花田裡重逢的時刻總令人欣喜萬分。

越後妻有雪花火/Gift for Frozen Village2015 (2015年3月7日・中越綠地公園)攝影:中村修

越後妻有雪花火/Gift for Frozen Village2016 (2016年3月5日・中瀨綠地公園)攝影:中村修
「Gift for Frozen Village」「光之花田」從松代農舞台啟程,歷經中越綠園、貝爾納蒂奧等場地遷移,點燈數量從最初的一萬盞、兩萬盞、三萬盞逐步擴增。然而「傳遞春天」的核心精神始終未變。這份恆久不變的堅持何其可貴!我認為這早已超越單純活動的框架。
通常活動難免得不斷更新吧?若是娛樂性質的,怕被觀眾看膩就得越辦越盛大(笑)——正因親身經歷過各種現場,我才更明白《Gift for Frozen Village》與《光之花畑》的本質差異。它們正朝著美好的方向蛻變,也期盼未來持續如此。

引領至雪花火展出場地的光之裝置藝術(2014)©高橋恭太

越後妻有雪花火/Gift for Frozen Village2018 (2018年3月3日・當間高原度假村貝爾納提歐)攝影:柳步美
若要比喻的話,大概是櫻花吧。我每年都喜歡在故鄉京都的鴨川賞櫻。啊,今年又能和家人一起看了呢。真希望明年也能和大家一起欣賞啊。若這個藝術活動能成為這樣的存在,那真是太美好了。另一層原因在於,這是由眾多支持者與在地居民共同打造的成果。正因如此才不會令人厭倦——你能看見創作者的臉龐。此刻已不存在觀眾與藝術家的區隔,唯有「今年又能欣賞這片花海」的喜悅,以及對參與創作者的深深感激。近來我愈發體悟:對藝術家而言,創作內容固然重要,但「與誰共同創作」同樣至關重要。
這十年來,能與妻有地區的各位相遇相知,我由衷感到慶幸。

越後妻有雪花火/Gift for Frozen Village2019 (2019年3月1日・當間高原度假村貝爾納提歐)攝影:柳步美
個人簡介

1970年生於京都。1995年畢業於京都市藝術大學研究所美術研究科雕刻專攻。曾於東京車站百年紀念燈光展、京都二條城、十和田市現代美術館等場域,運用光影投影技術於戶外空間,創作多件大型燈光裝置作品。亦主導眾多參與式藝術企劃,如越後妻有地區的「Gift for Frozen Village」等群眾共創計畫。
高橋匡太《光織》 (越後妻有文化會館・段十郎)
這件光影作品點綴著越後妻有文化會館長達約110公尺、令人聯想起「雁木」的簷廊。透過疊合象徵越後妻有四季的繽紛色彩與「十日町友禪」等在地織物,以絲線般的光影詮釋區域自然與文化。光影程式隨月更迭變化,引領觀者感受季節流轉。
攝影:中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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