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無數邊緣相互連結時，便會形成龐大的網絡——澳大利亞之家成立八週年。雪梨雙年展藝術總監布魯克·安德魯如是說

11月1日，在秋高氣爽的天空下，澳大利亞之家舉辦了「秋季聚會」，浦田聚落居民、小蛇隊成員與NPO工作人員齊聚一堂，除進行冬季準備工作外，更共同商討澳大利亞之家的未來發展方向。配合此次活動，我們特別透過線上訪談，邀請2012年為澳大利亞之家創作《迪蘭·恩朗古山之屋》的藝術家布魯克·安德魯，暢談他在越後妻有地區的創作歷程，以及他擔任藝術總監、近期落幕的2020雪梨雙年展相關見解。

――目前澳洲的疫情狀況如何？

今日（10月26日）確診數為零。數字始終維持低位，最高僅達700人。感染人數確實相當少。

――越後妻有地區直至今年六月仍持續處於外來人員難以進入的狀態，此後逐漸對外開放，秋季起「澳大利亞之家」也重新作為住宿設施開放。

太好了。我也想找機會回去看看。

――澳大利亞之家對您而言是怎樣的體驗？

在澳大利亞之家與聚落居民、建築師安德魯·伯恩斯及越後妻有團隊共同創作的時光，是段極其愉快的回憶。能在聚落內進行創作實屬珍貴體驗。令人驚嘆的是，大家不僅維護土地與建築，更持續與地域乃至全球保持文化連結。澳大利亞之家是座擁有小窗的絕美建築，2012年竣工時令人雀躍不已。當時藝術家安德魯·里瓦爾德與策展人尤蘭達·布雷爾也參與其中。與聚落居民相處時總令人心生謙卑。我們曾共同採集山林野味，並與安德魯·里瓦爾德協力烹調料理。這些珍貴回憶如此鮮明，令人難以置信時光竟已流逝如此之久。

――轉眼已過去八年了呢。這段期間，藝術家、設計師，以及像Sniff Puppets這樣的表演團體都曾駐留於此，在澳大利亞之家與您的作品共度美好時光。今天想請教您擔任藝術總監的雪梨雙年展（*1）。您是首位原住民總監。

2012年加拿大籍的傑拉德·麥克馬斯特擔綱聯合藝術總監，若論原住民身份，他才是首位。而身為澳洲原住民的我雖是首位，但總覺得來得太遲了。儘管是國際展覽，過往焦點始終放在歐洲。然而我們生活在亞太地區，因此前屆由片岡真実女士擔綱藝術總監，著實令人振奮。

本次雙年展將原住民哲學與政治議題融入其中，成為各民族交流的重要契機。開幕式舉行了澳洲原住民傳統儀式，匯聚了全球原住民代表。北海道阿伊努族的瑪尤恩基基亦參與其中，她與澳洲藝術家及居民的相遇，對其文化認同與網絡建構皆具深遠意義。當多元原住民群體齊聚一堂，圍繞土地歸還與環境議題展開對話並建立連結時，強烈的社群凝聚力便油然而生——這份成就值得高度肯定。

――本次主題是「NIRIN」。在原住民語言中意為「邊緣（周緣、末端）」。為何選擇這個詞彙呢？

從澳洲到世界各地，許多國家與地區都擁有被殖民化的歷史。眾多美術館的建構亦深受歐洲視角影響。儘管情況極為複雜，我們仍試圖從中探討環境、療癒、協作等多元議題。參與者未必僅限於藝術家。例如澳洲名廚凱莉·權，她與原住民及非原住民社群皆保持緊密連結，並舉辦各類活動。當我們思索連結彼此的紐帶時，「邊緣」成為關鍵答案。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的邊緣。當無數邊緣相互連結，便能構築龐大網絡。我認為這個詞彙能為藝術家、創作者及社群帶來啟發，成為串聯眾人的橋樑。「NIRIN」源自我母親的祖籍地——威拉朱里語。在這樣的哲學基礎上，我們推動了藝術家主導、社群主導的實踐。這既是各種協作嘗試，也是對官僚結構的挑戰。所幸雙年展團隊展現高度協作精神，使展覽呈現出令人振奮的成果。

――來自世界各地的超過100組藝術家參與了本次活動。想必是項艱鉅的工作。身為藝術家兼策展人的您，對此有何體悟？

若以團體計有百組，但若以人數計算至少有250人參與。因為本次活動也包含社區團體的參與。

策展工作往往存在某種主導性敘事與流程，因此我不願自稱策展人。藝術總監的幸福之處，在於能運用自己的調色盤，以多元媒材進行創作。接獲策展邀約時，我首要思考的是如何賦予藝術家權能。我深諳參與雙年展或三年展的壓力、喜悅與複雜性，有時過程確實艱難。關鍵不在於我的理念或哲學，而在於如何激發藝術家創作的過程。

藝術家創作時，往往會被不斷湧現的新事物與新構想引領前行，而本次展覽正是如此實踐。我認為保持開放心態面對創作過程至關重要。相較於機構展覽常伴隨嚴苛時程，藝術家主導的展覽能更從容地順應創作脈動。疫情導致會期延長三至四個月，反倒成為意外之喜。

――這次在雪梨雙年展中實現了「虛擬雙年展」呢。

幸運的是開幕式得以對公眾開放。我們舉辦了邀請全球原住民參與的論壇，讓眾多人士齊聚城中。多數藝術家得以親臨現場，場面極其壯觀。疫情催生了這股能量，促使我們決心完整記錄雙年展的每個瞬間。我們打造線上觀展系統，讓觀眾能如實走訪展出場地般瀏覽作品。藝術家對談與討論會也同步在YouTube直播。雖然重啟後僅限澳洲民眾親臨現場，但我們堅持公開展演的決心令人讚嘆。這或許是史上紀錄最完整的雙年展之一。當所有作品皆可線上觀賞時，自然催生出某種對話。得知諸位如此熱切關注作品，著實令人欣喜。我認為這場線上體驗極具正面意義。

——本次參展的藝術家多屬藝術圈外人士，甚至包含非藝術工作者。藝術界的反應如何？

反應相當熱烈。與從未聽聞的藝術家相遇，想必令人驚喜。「藝術家」這個詞彙極其狹隘——在英語或歐洲語言中僅指「從事藝術創作之人」。但這實為特殊身分認同，我更傾向使用「創作者」一詞。本次更邀得活躍於國際的科學家們共同參與。

例如來自阿拉斯加的尼古拉斯·加拉寧。多數人對他毫無印象，即便在美國也鮮為人知。然而人們觀賞其作品時展現出極大的喜悅。這份作品突破了藝術學院的框架，刷新了人們對創意與實踐的認知。

――「黑人的命也是命（BLM）」運動正席捲全球。疫情與BLM運動清晰揭示了當今人類面臨的課題。

確實如此。國界與地域疆界、人際關係等諸多問題皆被凸顯出來。BLM始於北美，現已展現國際擴散之勢。日本境內亦存在非裔日裔族群。在澳洲，「原住民生命同等重要」運動正強力推進，並透過BLM獲得支持。拘留期間死亡的黑人多達四百人，其中亦包含原住民。雪梨雙年展中，諸多作品以多元視角聚焦這些社會陰暗面，我認為這為雪梨營造了支持此類運動的氛圍。疫情既可能分裂人群，亦能凝聚人心——它確實具備促進團結的積極影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