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作品這件事

三月從東京美術大學畢業後，我於今年春天來到越後妻有。
我渴望在藝術實務現場與人、與作品直接對話，思考藝術如何與人產生連結。懷抱著「先親身嘗試各種事物、透過體驗深化自我」的信念，我踏上了這份工作。
被分配至作品團隊後，我進入了負責作品相關多元業務的部門，主要從事現場作品維護工作。

實際開始從事維護工作後，最令我驚訝的是越後妻有藝術祭作品設置地點的嚴苛環境。藝術祭擁有超過200件常設作品，其中多數為戶外裝置，每日都暴露在自然力量的侵蝕下。更何況越後妻有地區的自然環境「冬季豪雪，夏季酷熱」，對藝術品而言實屬極其嚴苛的環境。大學時期參觀某美術館庫房時，目睹作品皆受堅固雙重門與完善空調系統守護。若說美術館藏品是溫室培育的「箱中作品」，越後妻有的作品便是甫誕生即被放逐荒野的「野生作品」。而維護業務，正是守護這些野生作品的最後堡壘。我從中領悟到：「越後妻有的作品絕非設置完畢便告終結。我們的使命，正是竭盡所能讓作品得以長存，持續作為越後妻有藝術祭的珍寶，供世人欣賞。」

我們面對的作品幾乎都是需要清潔與修繕、帶著傷痕的作品。初次前往維護時，看見作品僅僅經歷一個冬季就變得如此骯髒，著實令我驚訝。尤其四月剛分派工作時，多數任務是為作品與空屋拆除防雪圍籬，目睹被積雪重壓損毀的作品，深刻感受到越冬的嚴酷與自然驚人的力量。將這些彷彿要被雄偉自然之力吞噬的作品，恢復至可供欣賞的狀態——這讓我體悟到，這份工作實則關乎如何向觀眾傳遞創作者最初的創作初衷。因此，或許有些冒昧，但某種意義上，身為創作者的我，正因肩負著將作品傳遞給觀眾的使命，而深感這份工作的價值所在。

另一方面，令人感到兩難的是，由於管理的作品數量眾多，能投入在每件作品上的時間相當有限。時常會想著：「若能多花些時間修整，作品會更完美；若能修正這處瑕疵，就能讓更多人領略作品的精髓。」此外，面對作品的多樣性，有時也難以憑藉自身能力與知識應付。作品因所處環境與材質不同，劣化狀況千差萬別，有時甚至得上網查詢鏽蝕種類。每當此時，我總暗自期盼自己能成為木匠、清潔工，或是黴菌鏽蝕專家。然而，能接觸如此多元作品狀態的環境實屬難得，若能掌握所有處理技巧，便能在作品保存修復領域成為專業人士。每日皆是學習的連續。

維護工作並無標準教科書可循。因為即便創作者本人，往往也難以完全預見作品特性與戶外裝置的潛在風險。更有甚者，部分藝術家將作品劣化視為創作理念的一部分，主張「作品損毀後維持原狀」。這固然是重要的創作概念，但我們仍須確保作品維持足以供人欣賞的品質，並保障參觀者的觀賞安全。這正是現場人員展現專業的關鍵所在。當一件作品從誕生走向終結的歷程，若能將這份「風化」轉化為藝術韻味，並持續展出數十年之久，或許便能開創藝術的新價值觀。這正是大地藝術祭有機會擺脫三年一度的單次活動印象，轉而向觀者展現更長遠的自然演進圖景之處。

維護業務的主要工作，簡而言之幾乎都是體力勞動。一同工作的上司與同事們，男性佔多數。身處這樣的環境中，有時會遇到大家輕而易舉就能搬動的物品我卻無法舉起，或是眾人輕易就能掃除的天花板蜘蛛網我卻無法觸及的情況。這讓我感到非常懊惱。每當此時，我便思考自己該如何在維護團隊中貢獻心力。例如更仔細地修剪雜草，或是以快速搬運來彌補無法舉重物的不足。為了讓大家覺得「交工作給我真是太好了」、「我是維護團隊不可或缺的存在」，我持續尋找自己能特別發揮所長的領域。雖然仍顯稚嫩，但我每天都懷抱著工作價值感，努力奮鬥著。

在每日的維護現場，我發現午餐用餐處竟是絕佳景觀，於是每早都努力製作能與這片美景相配的美味便當。當然偷懶的日子也不少。越後妻有這片土地，總讓人不禁想細細品味生活。

NPO 越後妻有里山合作組織
稻垣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