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飲食與藝術

那是2020年8月。一切始於我參加了在東京都澀谷區代官山舉辦、由北川 Fram 總監主持的「弗拉姆塾」。當時的我，一邊透過幾份工作獲取收入，一邊思考著：能否以不區分「創作者」與「營運者」的雙重身份參與藝術？能否以熔接而非結節的方式將兩者連結？　我懷抱著這樣的念想，期盼能以這般姿態活下去。2020年12月。歷經數次弗拉姆塾的洗禮後，我決定向總監寄出一封信。這封信同時也是將我模糊勾勒的未來生活藍圖轉化為文字的過程。我迫切渴望確認，這樣的選擇是否真有意義。半年後，我搬遷至越後妻有。那時已是2021年7月。

如今，我剛開始以營運大地藝術祭住宿設施之一「三省屋」為核心的工作。在妻有居住約兩個月以來，每天都充滿驚喜。無論是理解到沒有大地藝術祭的組織體系與作品維護就無法成就藝術祭，或是從生活點滴中感受季節流轉。「啊～原來二十四節氣與七十二候是這樣的啊～」我不禁如此感嘆；看著因季節更迭而品項不斷變換的無人蔬菜販賣所，看著架上蔬菜，又自言自語道：「食材真是大地的恩賜啊」。然而最令我動容的，莫過於《妻有居民那份堅韌的生命力》。

每逢夏季，便有長達兩三週的時節，無數黃瓜從大地誕生。三省屋周邊的居民們，有時會送來裝滿塑膠袋都裝不下的黃瓜。據說此時餐桌上總會擺滿各式各樣的黃瓜料理。妻有地區的居民們面對過剩的黃瓜，有時會採收後立即製作鮮味料理，有時則會加工成保存食品以備過冬之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黃瓜佃煮」。我從這道佃煮的製作方式中，感受到《妻有居民的堅韌生命力》，也預見了尚未到來的嚴冬將帶來的考驗。

有位朋友分享了醃漬小黃瓜的食譜，開頭便寫著「小黃瓜3公斤」。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看來這份量就是基準吧。接著寫著「鹽的用量約為黃瓜重量的一把，蓋上漏斗蓋」。這點似乎很重要，還特別用紅線標示。（不過鹽的用量終究只是個大概，相當豪邁。）被鹽粒覆蓋的黃瓜們靜置一晚後，在鹽分滲透壓的作用下會釋放出大量水分。此時登場的調理器具是雙槽式洗衣機。雙槽式洗衣機？ニソウシキセンタクキ？

至今仍未能親臨現場見證，因此難以全然相信此事。據聞確實有人擁有用於脫水黃瓜的洗衣機，而雙槽式洗衣機的脫水槽正是處理如此大量水分的最佳「調理器具」。據說這方法早年曾刊載於新潟地方報紙《新潟日報》，當時妻有地區的婦女們紛紛將黃瓜投入洗衣機中處理。時至今日，仍有民眾沿用此法製作。（洗衣機的發明者恐怕也未曾料到，這台機器竟會被用於如此用途吧）

※在三省屋想添購一台洗衣機時，從某處獲得捐贈時對方說「喜歡哪台就拿哪台吧」，當時排列的洗衣機中，雙槽式比全自動洗衣機多的原因或許就在於此吧。（仔細查證後發現全國各地零星可見相同的「黃瓜脫水」案例，不過信越地區似乎仍屬施行者較多的區域。）

大地被數公尺厚的積雪完全覆蓋，為了度過毫無收成的冬季，人們運用各種智慧將豐收季節的產物製成保存食品。這讓我深刻體悟到：人類是多麼堅韌地生存著啊，「生活」的本質本該如此。而在生活中，人們創造事物的行為，彷彿總能從意想不到之處萌發新芽。這份特質，與越後妻有藝術祭中那些從泥土裡茁壯生長的作品，似乎有著相通之處。無論是妻有地區的婦孺，抑或參與大地藝術祭的創作者，追溯至根源，人類創造的本質或許並無二致——我如此思索著。

2021年9月。在來到妻有之前，我曾在數份工作中從事餐飲業，而此地的體悟讓我渴望更深入思考「飲食與藝術」的關聯。我總覺得，其中蘊藏著尚未遇見的全新可能性。

NPO 越後妻有里山合作組織
小林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