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戈姆利 專訪 「當身體被天空充滿時」

安東尼·戈姆利是當代雕塑界最具代表性的重要藝術家之一。他始終透過身體，探索人類與自然、空間以及宇宙之間的關係。對戈姆利而言，「何謂雕塑」這個問題，與「何謂人類」這個根本性問題密切相關。他將雕塑視為不僅僅是單純的物體，而是透過身體的存在與空間體驗來進行思考的方法，並認為「創造」這個行為本身，正是構成人類歷史的基石。

戈姆利在越後妻有地區，曾於2009年利用民宅創作《另一處奇妙點》，並將以信濃川石材製成的《MAN: ROCK Ⅴ, 2024》永久設置於高龗神社；他持續在此處——這個人類活動與自然歷經漫長歲月相互交疊的場所——展開連結身體、建築與風景的作品。

《FILL》將是他在此地的第三件作品。這件以藝術家自身身體為模具、運用鉛材製作的早期作品，是展現高姆利思想原點的重要一環。作品以身體內部潛藏的黑暗與外部延展的天空及光線之對比為主題，不僅對傳統雕塑中常見的直立英雄式身體形象提出異議，更嘗試將身體重新置於與地球及行星的關係之中。在虛擬化日益普及的當代，戈姆利的作品仍透過作為物質的雕塑，靜靜地探問著我們與大地之間的關係。

值此《FILL》於「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 MonET」公開展出之際，我們對戈姆利本人進行了專訪。

問：《FILL》對您而言具有什麼樣的意義？您為何選擇在越後妻有展出這件作品？

雕塑這門藝術，過去多半是透過建造直指天空的垂直結構，來「標記」某個場所的行為。但我一直希望能創作出與更廣闊的整體空間相互呼應、並將身體與大地相連結的作品。《FILL》這件作品，我希望它能暗示出一種身體被天空所充盈的感受。

這件作品是我早期使用鉛材創作的作品之一，曾於1984年在紐約薩爾瓦托雷·阿拉畫廊（Salvatore Alla Gallery）舉辦的首場個展中展出。早期許多以鉛材製作、呈箱狀的身體作品，其上皆穿有孔洞，這些孔洞正位於對生命至關重要的「邊界」之處。

在此之前創作的三部曲《Three Calls: Pass, Cast and Plumb》，展現了我們與世界互動的三種基本方式——思考、語言與行為。《FILL》則探討了感知與自然元素之間更為根源的關係。

Q：越後妻有這三件作品之間，在思想或造型上是否存在某種連續性或發展性？

這些作品皆將人類的生命、知覺與情感的所在，視為向未知敞開的空間。與長期聚焦於「光如何揭示形態」的雕塑傳統形成對比，它們試圖將存在的空間視為與更廣闊空間相連續的存在。而且，這些思考始終不是針對身體的表徵，而是基於其與身體痕跡的關係。

Ｑ：請分享您初次造訪越後妻有時的印象。

《另一處奇妙點》的整體製作過程、與當地居民的合作，以及與那戶將自家住宅託付給這個計畫的溫暖家庭的相遇，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至今仍難忘那段回憶：當時我躺在那棟手工打造的房屋地板上，與那位蓋屋男子的女兒之一一同仰望支撐屋頂的大梁，聽她講述那棵樹木是如何由他本人與村民們親手從樹林中砍下、運送而來的。關於他們如何度過積雪深達6公尺的寒冬，以及因此停止使用一樓大門、改從二樓窗戶進出這段軼事，至今仍縈繞心頭。新瀉縣群山間的生活故事，以及生活在本州西部人們的韌性與創造力，令我驚嘆不已，並深受鼓舞。

我深愛著越後妻有這個計畫，它將藝術與內省交織進這片土地的人文與建築結構之中，展現出崇高的志向。能成為其中一員，我深感這是莫大的榮幸。

問：您是否覺得，您一直以來所探討的「身體、空間與自然」之間的關係，與越後妻有的風景及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毫無疑問，我確實有這種感受。在演算法控制日益強化、邁向網路飽和的數位溝通世界的過程中，重新強化那些直接且能透過身體切身感受的體驗，是不可或缺的。

我將自己的雕塑視為一種內省裝置，它能讓我們重新感知身為「世界內存在」的體驗。我們的身體本質上是感官的器官，也是萬物相連、超越人類的世界的一部分。唯有透過身體與動物性的本性，我們才能意識到自己身處於所有生命的交織之中。

問：「您曾表示『雕塑是依照萬物原理來思考世界的一種方法』，在虛擬化日益普及的現代，您認為雕塑具有什麼樣的角色與可能性？」

雕塑是存在於物質世界中的某種「物」。它強化了我們身處世界之中的感受。在這個視覺不斷被瞬間生成、又瞬間過時的影像所強化之時代，雕塑重新確立了可觸知之物作為可理解之物根源的地位。

我之所以將生命奉獻給雕塑，並非因為它只是塑造某種形象，而是因為這是一項透過創造「物」，來改變由萬物構成的世界的實踐。並非為了呈現世界，而是為了在世界之中，並對世界產生作用的作品。這正是我創作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