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 / 與那人同遊越後妻有 第6回(後篇)
與音樂團體「水曜日のカンパネラ」的コムアイ同行,展開越後妻有藝術鑑賞之旅。繼前篇探尋對精靈與神明的思念後,後篇將一同造訪她嚮往已久的住宿體驗型作品,深入剖析創作者、作品與地域間的連結。
文字:中島晴矢 攝影:前田立 編輯:宮原朋之(CINRA.NET編輯部)、川浦慧(CINRA.NET編輯部)
04 December 2020


小豆
延續前半段行程,接下來將前往能親身體驗里山與藝術的綜合文化設施——松代「農舞台」。途中亦將造訪散佈於周邊的藝術作品。山腰棚田上簇擁而立的,是法國作家克里斯蒂安.拉佩的《城堡61》。漆黑的樹木像環繞著一株栗樹,宛如守衛陣地的士兵。

「城堡61」,左側可見的是「○△□塔與紅蜻蜓」
小鞠:大家臉都朝向外側呢。不過這麼抽象的形狀居然能被辨識為「臉」,真是不可思議。身體比例比起日本人更偏西式風格,臉型也修長,鼻子高挺。他們究竟在凝視什麼呢?與風景融為一體的模樣真令人驚嘆。

凝视著「城堡61」的コムアイ
其深處可見以「點・線・面」極簡表現風格聞名的藝術家田中信太郎所創作的雕塑《○△□塔與紅蜻蜓》。以藍天為背景垂直振翅的紅蜻蜓,正是這片里山的標誌性景觀。

「○△□塔與紅蜻蜓」
小渕:蜻蜓只會筆直向前飛翔,因此象徵著「勝利」。就像勝負時刻穿著的浴衣會選用和服花紋一樣,據說是種吉祥物。雖然紅蜻蜓總帶著幾分哀愁的意象,但這部作品中的蜻蜓給人「勝利」的強烈印象。牠們昂首朝天,垂直翱翔於天空,正因如此,這個意象才更顯突出。
下車踏入樹林,映入眼簾的是德國作家托比亞斯·雷北格打造的樹林露天圖書館「Fichte(唐檜)」。圓潤的書架與長椅錯落其間,照明裝置自樹木間垂掛而下。書架上陳列著譯介至日文的德國文學精選,以樹林圖書館的形式詮釋著被喻為「深邃森林」的德國思想與文學。

「Fichte(唐檜)」
小渕:在這兒讀書應該很舒服吧。雖然長著彎曲的杉樹,但這裡獨自像歐洲的樹林。我想狐狸、貍貓和八百万神明共存的日本樹林感,與烏鴉和女巫出沒的歐洲樹林感,應該截然不同吧。在樹林裡讀書沉思,特別有德國風情呢。大概是因為冬天很長吧(笑)。
Fichte(唐檜)
深山之中,藏著一座「近乎隱匿」的圖書館。置身樹林之中,唯有徒步方能抵達。這座露天圖書館的地面為凸顯空間界線,特別採用與周邊迥異的鋪設工法。館內陳設書架、座椅與長凳,家具與書架皆以防水材質打造。樹木間垂掛照明裝置,夜間亦可閱讀(※請注意部分期間未提供照明服務)。防水書架陳列著德語文學選集的日譯版本。此作品以樹林圖書館詮釋常被喻為「深邃樹林」的德國思想與文學,採用流行設計風格的家具,體現創作者的理念:打造能讓所有人親近、作為通往艱澀領域入口的作品。作品標題巧妙結合德國哲學家姓名與樹木名稱。德文書籍的蒐集過程獲得出版社及眾多人士的協助。
在移動途中就能體驗多件作品,這正是藝術祭獨有的樂趣。
松代雪國農耕文化村「農舞台」是以「都市與農村的交流」為主題,發掘並傳遞在地資源的雪國農耕文化與藝術田野美術館。館內設有藝廊與食堂,可在此蒐集藝術巡禮資訊,亦能品嚐運用松代當季食材烹調的餐點。小松愛小姐於商店購入了「棚田米」。

松代雪國農耕文化村「農舞台」
松代雪國農耕文化村「農舞台」
松代地區(舊松代町)坐落於新瀉縣深山之中。夏季高溫潮濕,冬季則被厚雪覆蓋,積雪深度常逾三公尺。農舞台位於渋海川與北北線鐵道之間,毗鄰松代車站。這片被零星田疇覆蓋的區域,正逐步轉型為公園空間。透過懸空建築設計,使建築下方區域冬季免於積雪,夏季則成為清涼的樹蔭廣場。同時,此中心亦能從鐵軌對側的城鎮端清晰可見。屋頂打造出岩山景觀,這亦是源自橋樑支撐結構需求所形成的「力之景觀」。這片人工「冰」屋頂景觀,既是引人入勝的遊樂場,亦是眺望群山與作品的觀景台。夏日造訪者或許會在此憶起松代冬日——當整座山被厚雪覆蓋的景象。

與販售蔬菜的藝術祭工作人員閒聊片刻
從車庫便能一覽無遺的,正是藝術祭代表作品——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的《棚田》。對岸棚田上,點綴著刻畫辛勤農作人群的雕塑群像。農舞台一側則設置著吟詠傳統稻作風情的詩文。當從展望台眺望時,詩歌、雕塑與棚田交融的景致便躍然眼前。

「比照片好看多了!」——小真
小真:雕刻並非平面,而是凹凸有致的獨特質感呢。刻著的文字也分別代表耕作、插秧、除草、收穫。這正是象徵著在這片土地上辛勤勞作的人們啊。說到底,若非以與地域文化緊密相繫的姿態創作的作品,或許終究無法以如此帥氣的姿態留存下來吧。

棚田
事實上,起初半信半疑的稻田主人,在感受到卡巴科夫等人對當地農耕文化的深刻敬意後,便同意設置作品。據說自此之後,主人非常欣喜於眾多訪客前來認識棚田與農業。數年前主人離世後,如今這片稻田的管理權已由藝術祭承接。
小椋:藝術祭與藝術創作,竟也成為改變在地居民意識的契機呢。當外來者稱讚這片土地的文化「真美好」,彷彿喚醒了我們幾近遺忘的價值。更難得的是,這份感動也反過來滋養著卡巴科夫先生們……這件作品,確實凝聚了眾人的心意啊。

帶著在咖啡廳買的紫蘇蘇打水,以及在蔬菜販售處買的圓茄子
庫姆艾小姐毫不畏懼地撿起車庫裡偶然遇見的青蛙,將牠帶到棚田旁放生。這位兼具自由奔放與純真特質的藝術家,究竟如何與土地及地域互動來創作作品呢?
コムアイ:在屋久島駐地創作的紀錄片《Re:SET》經歷影響深遠。例如深夜前往神社擺放樂器,徹夜歌唱至破曉;或在遺跡中奏響樂音,讓思緒飄向過往的時空。其中蘊含著薩滿元素,或許可稱之為「占卜」般的體驗吧。
コムアイ:當造訪未曾踏足之地時,先前對該地的想像與實際親臨現場感受到的落差,總令人感到趣味盎然。更妙的是,這種印象僅在當下特定時刻浮現——例如漫步街巷時偶然瞥見的塗鴉、如方才邂逅的青蛙、或是天氣變化,皆是唯有我們造訪當下才會發生的事。我正思索著,該如何將包含這般偶然性在內的完整地域體驗,轉化為作品中的元素呢。
一路穿越日本三大藥湯之一的松之山溫泉,沿著山徑攀登至高地,等待著您的便是「夢之家」。這座住宿體驗型作品,是科姆艾女士嚮往已久的創作。它由前南斯拉夫女性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於2000年打造,將一棟逾百年歷史的老宅改建而成。

夢之家
夢之家
「夢之家」是前南斯拉夫作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的作品,於日本首屈一指的豪雪地帶里山聚落中,將一棟逾百年歷史的老屋改建而成,並於首屆大地藝術祭(2000年)期間誕生。 在「夢之家」中,訪客可體驗為夢境做準備的流程:穿著專屬夢境的服裝,躺臥於夢境專用床榻入眠。所見之夢將被記錄於「夢之書」中,後續更將出版成冊。在藝術家的構想下,當地居民始終以熱情款待著每一位訪客。 2011年3月12日長野縣北部地震中,「夢之家」遭受重創而暫時閉館。歷經大規模修復後,自2012年「大地藝術祭」起重新開放,並將自2000年累積的夢境集結成冊出版為《夢之書》。
最獨特之處在於其概念。您將身著專為夢境設計的睡衣,在夢境專用床鋪入眠,並將所見之夢記錄於「夢之書」中。儘管2011年長野縣北部地震造成重大損害,經大規模修繕後仍於2012年重新開放,同年更出版了《夢之書》。
踏入房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桌上排列的眾多杯具。這其實蘊含著瑪麗娜的深意——據悉此聚落直至2016年才通自來水,生活用水皆仰賴井水。為祭祀這份井水恩澤,特意擺放象徵房屋寬度「二十四間」的二十四只杯具。

桌上排列著裝滿水的24個杯子
實際住宿的房間分為赤、青、紫、綠四色。每間房內皆擺放著「用來做夢的床」,乍看之下宛如棺木。在感受黑曜石枕頭散發的自然能量之際,度過莊嚴肅穆的一夜。

試著躺進紅房間的床鋪
小椋:試著躺下時,頭部能自然地貼合石頭枕頭的弧度呢。雖然看起來很硬,但因為有曲線設計,意外地舒適。對頸椎僵硬的人來說或許很適合(笑)。其實我平時也會寫夢日記。《夢之書》就收在床鋪凹槽裡,能順手取用。正因嵌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我覺得這設計真的非常精巧。

《夢之書》中記載著過往住客所綴寫的夢境
為做夢而設計的西裝出自瑪麗娜之手。口袋裡裝著促進血液循環的磁石。客廳的白色牆面上,以紅色字跡書寫著瑪麗娜的訊息「靈性食譜」。小槻和愛小姐將感興趣的句子譯成日文,出聲朗讀。
小槻和愛:「地震之夜請將精液與母乳混合飲用」……這什麼啊,超級有趣!(笑)

瑪麗娜女士的「靈性食譜」
擺放著的古舊黑電話名為「心靈感應電話」。當時這個聚落是與世隔絕之地,連手機訊號都無法接通。源自瑪麗娜的理念:「這部電話雖無法撥通任何地方,但你的心意必定能傳遞到某處」。為遠離都市喧囂、重新審視自我,此處更設有睡前淨身的澡盆。銅製澡盆配有黑曜石枕,據說會讓客人浸泡在鋪滿特製藥草的湯水中。

拿起那支無法接通任何地方的「心電感應電話」的聽筒
小愛:「夢之書」所記載的夢境內容,固然是每位住客的個人夢境,但整棟房子本身彷彿也在做著夢。我向來不太相信「個體」的界線。身處相同空間、相同情境的人們,總會在某處相互影響。舉例來說,光是這樣與人交談著,說話方式便會逐漸相似,連動作都開始趨同,彷彿經歷著某種變形。這種感受對我而言極為真實。
當人們試圖詮釋精神層面或靈魂時,表面看似屬於個人的靈魂,實則暗藏波動。它未必只屬於自己,更可能超越個人記憶的範疇。或許當今仍是「個體」幻象強烈的時代,但我更被集體性的事物所吸引。正因如此,匯聚眾人夢境的「夢之家」,對我而言是極具魅力的作品。
小真小姐的旅程,宛如一場朝聖之旅——被靈魂與神祇棲息的自然所環抱,回歸原始本質,超越個體侷限,深入挖掘自我靈魂。這般帶來覺醒與蛻變的深度之旅,或許正於越後妻有靜候您的到來。

個人簡介
小豆
歌手・藝術家。1992年生於神奈川縣。因在家庭派對上受邀參與音樂活動而開始歌唱生涯。作為「水曜日のカンパネラ」主唱,不僅活躍於國內,更巡迴演出於全球各大音樂祭,透過與各地風土人情共鳴,打造出獨特的現場演出。喜愛南印度料理。興趣為探訪世界各地傳承的祭祀儀式,學習各地歌舞。除音樂活動外,亦活躍於模特兒、演員、旁白等多元領域。2019年4月以屋久島為靈感源泉,邀大太一擔任製作人推出EP《YAKUSHIMA TREASU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