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輯 / 導演專欄第6回
7月22日,大地藝術祭的核心設施「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 MonET」與「松代『農舞台』」迎來重新開幕。總監在此撰文闡述開幕之際的心聲。
編輯:Art Front Gallery
02 August 2021
大地藝術祭邁入第22個年頭的盛夏。其核心設施「KINARE」中的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將以「MonET(莫內/越後妻有美術館)」之名重新啟航。基納雷原為美術館、溫泉、餐飲、物販等設施的統稱,自2003年由原廣司+Atelier F建築研究所設計建成以來,此次將迎來第二次蛻變,亦即第三次啟程。本次翻新工程同樣委託原團隊操刀。
本次不僅MonET與松代「農舞台」田野美術館的設施煥然一新,連同標誌也同步更新。MonET標誌由秋山伸操刀,與KINARE同出一轍;農舞台標誌則由大地藝術祭標誌設計師佐藤卓擔綱。
在疫情肆虐的去年,MonET得以落成,深切體認到這是十日町市市長的英明決策、文化廳全力支援,以及眾多關注妻有地區人士共同凝聚力量的結晶。
回溯2012年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落成之際,第五屆藝術祭上,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曾於現今陳列林德羅·厄利什《Palimpsest:空之池》的池塘中,打造大型裝置作品《無人地帶》。該作品雖曾於米蘭、巴黎、紐約展出,但為在越後妻有呈現,波爾坦斯基親赴2011年3月11日東日本大地震受災的東北地區考察,確信此地正是理想場域後才著手創作。
十六噸舊衣堆積如山,由起重機如「神之手」般隨機抓取、拋落。這件作品宛如人類生死與命運的象徵。

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無人地帶》(2012年)攝影:中村修

「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 MonET」的標誌。設計者為秋山伸先生。

松代「農舞台」田野美術館標誌。設計者為佐藤卓先生(大地藝術祭創意總監)。
本次農舞台成功實現了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的檔案展。無論是沃坦斯基或卡巴科夫,皆為世界藝術界的頂尖巨星,兩人私交甚篤,且都曾參與首屆大地藝術祭。此後他們始終關注並支持藝術祭的發展,早在越後妻有孕育出當代藝術烏托邦的萌芽階段,便已敏銳洞察到這片土地的潛力。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10本相冊 迷宮》(2021年)攝影:記憶造形
7月14日,沃坦斯基離世。自第一屆起,他便持續參與大地藝術祭,甚至為今年預定舉辦的第八屆藝術祭擬定了企劃方案。關於後續安排,必須與合作夥伴安奈特·梅薩熱商議——她的作品現存於田野倉聚落。
在首屆藝術祭期間,他於現今十日町地區、昔日中里村河川敷附近的農田,創作了名為《亞麻布》的作品——數百件白色衣物以等距懸掛於鋼絲之上。其實直到最近我才得知,當他親赴現場進行最終確認時,作品呈現的樣貌與他原先構想相去甚遠,令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沉默持續了多久?五分鐘?還是三十分鐘?無人知曉。然而就在那片靜默中,他重新構思作品,並決心繼續完成創作。究竟為何如此?

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亞麻布》(2000年)攝影:ANZA ï
沃爾坦斯基是當代藝術界的超級巨星。他長期被全球美術館與藝廊奉為大師級人物。如今這位大師親臨越後妻有。當地居民——尤其眾多母親們——懷著「如此偉大的藝術家即將到訪,究竟是何方神聖?」的熱切期待迎接他。我想他必定渴望回應這份期待。
NHK《週日美術館》特輯雖曾呈現《亞麻布》的創作過程,但後續階段並未被影像記錄。畫面轉而捕捉到沃坦斯基與母親們握手、簽名,並愉悅投入創作的場景。
這件作品如「在此地生存者,以及被迫離開此地者的靈魂悸動」般直擊我們心扉。自此之後,我總覺得他的作品中彷彿縈繞著某種希望的氣息。
他是猶太人。在納粹佔領的巴黎,猶太裔父親假裝離婚離家出走,全家藏身於地板下。他於父親缺席的環境中誕生,大屠殺的記憶在他心中投下陰影。而他能持續創作承載人類希望的作品,或許正源於對越後妻有將成為新藝術潮流的堅定信念。
2002年,他突然致電我的事務所。恰巧接起電話的我,聽見他問:「下次還會辦藝術祭嗎?」當我用生澀的英語回答「是的」時,他竟說:「那我也可以參加吧。」
由此誕生的,是將舊東川小學整座校舍化為舞台的裝置藝術《夏之旅》(2003),以及永久作品《最後的教室》(2006)。

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夏日之旅》(2003年)攝影:ANZA ï

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將.卡爾曼《最後的教室》(2006年)攝影:T.Kuratani

個人簡介
克利斯蒂安·波爾坦斯基
1944年生於法國巴黎。1968年發表短篇電影,1972年參與德國卡塞爾國際當代藝術展「文獻展」後,以集體與個人的記憶、存在與缺席為主要創作主題,於世界各地發表作品。與日本淵源深厚,1990–91年於名古屋ICA與水戶藝術館展出,2000年至今持續參與大地藝術祭及瀨戶內國際藝術祭,創作多件永久設置作品。2016年於東京庭園美術館、2019-20年於國立國際美術館(大阪)、國立新美術館(東京)、長崎縣美術館舉辦個展。2006年榮獲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主要作品收藏機構包括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泰特美術館、龐畢度中心等。被譽為當代法國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
對於卡巴科夫,我懷抱著同樣的感受。1999年,為籌備首屆藝術祭而來視察的卡巴科夫,在松代車站月台上久久凝望著城山。那片山坡曾是頻繁發生山崩的區域,如今已轉化為棚田。卡巴科夫深受當地農民的堅韌所感動,因而創作出《棚田》這件作品。
卡巴科夫生於舊俄羅斯、蘇聯時期,在嚴苛體制下直至53歲才得以發表作品,赴歐美後才真正開啟創作生涯。他曾夢想將風景、雕塑與詩歌融為一體,打造立體繪本般的藝術形式——而這份夢想,如今以《棚田》之姿在妻有地區實現了。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棚田》(2000年)攝影:中村修
這便是卡巴科夫在越後妻有藝術村的起點。
2015年,卡巴科夫主動提出想創作作品。前一年,他在巴黎大皇宮舉辦大型展覽後,因深感商業主義與自我中心主義的泛濫而心生幻滅,甚至面臨是否要從藝術界引退的抉擇。據悉,正是此時他突然想到「我還有妻有」,因而聯繫了我們。最終,他在第六屆大地藝術祭上創作了《人生拱橋》這件作品,以此向自身生命以及所有活著的人們致敬。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人生拱橋》(2015年)攝影:中村修
去年6月9日,卡巴科夫再度聯繫我,表示希望在妻有創作新作品。這件名為《攜手之塔》的作品,源於他在疫情導致人際疏離的背景下,認為應在妻有實現創作的念頭。作品特點在於黃昏時分燈光會緩緩轉變,這些光影象徵著在地居民乃至全球人們的心境。
荷蘭歷史學家霍伊津加在論述中世紀聚落的著作《中世紀的秋天》中曾描述:歡慶的鐘聲從這座寺院響起,哀傷的鐘聲則從那座寺院傳來。我認為卡巴科夫或許也懷抱著類似的構想。
自此之後,他持續為我們提案各式各樣的創作構想。他摒棄了所謂的經濟談判,全力以赴實現自己多年來醞釀的創意。這些構想正透過農舞台,以及由此延伸的田野博物館,以「卡巴科夫之夢」的形式逐步實現。正因身處疫情時代,這些作品才得以一氣呵成地成形。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攜手之塔》(模型)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攜手之船》(示意圖)※預計設置於《攜手之塔》展廳內
莫內(MonET)與松代「農舞台」田野美術館,可謂是時代與在地居民、持續關注越後妻有的人們共同創造的傑作。正因這兩者齊聚,越後妻有里山現代美術館方能冠上「Museum on Echigo-Tsumari」之名——此名稱運用「on」一詞,象徵與妻有地區整體的連結。「Mon」在法語中亦含「我的」之意,故MonET同時蘊含「我的ET(越後妻有)」與「我的E.T.(地球外生命體)」的雙重寓意。

個人簡介
伊利亞&艾米莉亞·卡巴科夫
伊利亞於1933年生於前蘇聯(現烏克蘭),現居紐約。1950至1980年代,他以繪本插畫家身份活躍於官方領域,同時持續進行非正式藝術創作。1980年代中期移居海外後,於威尼斯雙年展、卡塞爾文獻展等國際平台展出重現蘇聯空間的「整體裝置藝術」。1988年開始與艾蜜莉亞(1945年生)展開合作。日本曾舉辦「夏爾·羅森塔爾的人生與創作」展(1999年)、「我們的歸屬何在?」(2004年)、「伊利亞·卡巴科夫《世界圖鑑》繪本與原畫」展(2007年)等個展,並於妻有地區永久設置2000年作品「棚田」及2015年作品「人生拱橋」。2008年獲頒高松宮殿下紀念世界文化獎
攝影:Roman Mensing / artdoc.de
建築物一樓新設了由良品計劃構思的社區空間(※1)與商店,二樓的博物館商店亦經翻新,主要販售藝術家周邊商品。新設立的特別展廳正舉辦森山大道攝影展「彼岸在輪迴(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這些照片攝於2003年第二屆藝術祭期間,當時森山大道為拍攝荷蘭藝術家克里斯蒂安·巴斯蒂安斯的表演而造訪妻有,其影像令我們驚嘆不已。這位曾以鏡頭捕捉1960至70年代高度經濟成長陰影下新宿面貌的攝影師,此刻竟在拍攝花卉。那些為愉悅過往行人而栽植於巷弄庭院的繽紛花朵,竟能吸引森山先生的視線,令人不禁感慨萬千。
森山大道《彼岸在輪迴》

森山大道《彼岸在輪迴(越後妻有版〈真實的李奧王〉節錄)》
明年的藝術祭期間,本展廳將與擁有全球最大現代藝術收藏的俄羅斯普希金美術館聯合舉辦特展。即便在嚴峻的環境下,文化仍能跨越國界建立連結。

※1
地域社區空間(株式會社良品計劃設計監修/MonET一樓迴廊)。定期舉辦期間限時活動、快閃店鋪及講座等。

MonET 博物館商店

1樓企劃展示室。森山大道特別展正舉行中。
與土地相繫的場域特定藝術,在越後妻有如道祖神般蔓延展開。MonET期望能成為串聯整體資訊的樞紐。期盼這條回廊終能化作樂市樂座,成為眾人展現絕技與興趣的舞台。此刻我們懷抱遠景,已能積極行動。志向雖宏大,前路漫漫,仍將以邁向自給自足的設施為目標持續耕耘。
1996年初訪越後妻有,便期盼此地能成為讓世界與日本民眾透過文化藝術獲得些許歡愉的場所。如今能逐步接近這個願景,深感欣慰。
北川 Fram
